这两天忙得焦头烂额，也还是忍不住要关注阿法狗和李世石的人机对弈。围棋，是我一个不远不近的朋友，而AI，是我目前愈发感兴趣的科研方向。于是这样的世纪之战当然不能错过。既然关注了，就随手码几行字吧。

三十年前，我高中的同桌教我下围棋。那时我是数学科代表，而这哥们更牛，后来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拿了银牌。他教我下棋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有初段水平。那阵子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撕下一张方格纸，画好十九乘十九的格子一边吃饭一边用铅笔在格子上画着下棋。每盘棋他都让我九子还把我杀得片甲不留。虽然我也努力过一阵子，但这样被让九子都毫无机会，让我对围棋一直提不起兴趣来。下了几周，我说，咱们还是下五子棋吧。

大学的时候，宿舍一哥们也是围棋高手，在学校的时候就应该有三段水平，后来毕业后据说有五段实力，曾经下赢过专业棋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我有时也跟他下下。当然他是在极其无聊的时候才会屈尊跟我下一两盘，因为我实在太菜鸟。而我呢，也是在实在找不到人生目的和生活乐趣的时候才找他下棋。以我的水平跟他下，自然也是要被让九子的。四年大学下来，估计也没下过几十盘棋。到我们毕业的时候，我大概是被让九子还能跟他下，不至于让他索然无味的水平。

一直被这样的高手打击着，否定着，我从来都认为自己不会下围棋。

出国以后，曾有个白人室友热衷围棋。他说他在网上测试过是初段到二段的水平。他非要跟我下。我说我不会。

他说我让你两子。

我心说，你老几啊，就敢让我两子。我说，不下，要下就分先下，谁要你让。

他说那就分先。我们于是摆开棋盘。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俺也是跟高手过过招的！也是记得若干定式的！也是会装模作样飞一飞，拆一拆，跳一跳，走走大模样的！也是会扳一扳，断一断，有些杀人手法的！

这哥们开始还被我蒙住了，不敢小看我。最后绞杀的时候，我还差点赢了。

他大惊，说，你这得有初段水平啊！

俺嘿嘿一笑，说：有两件事如果一个中国人跟你说他不会，你千万不要信以为真。一个是下围棋，一个是打乒乓球。在我们中国，谁都能下几手围棋，抽两板子乒乓球。说完，民族的脊梁陡然直起！

后来再跟他下，渐渐漏出些菜鸟的马脚。他也发现他水平确实比我高。但我知道他跟我当年宿舍哥们不是一个量级的，于是跟他下棋毫无畏惧感，放得开死缠烂打。这样一来，他应付起来也并不那么自如。从我们下过的那六七盘棋看他还真高不出我多少，可能也就是个能让个先的样子吧。不知道是因为国外的段位太水还是我的水平长进了。

但这并没有激发起我对围棋的兴趣，因为见过像我宿舍哥们儿那样的高手，知道要到那水平还是漫漫长路，这辈子都未必可能，更不用说还有无数高山仰止的专业棋手呢。

读博士期间逐渐接触了AI。我的博士论文也在某个层面跟AI接轨。博士毕业后因为各种原因接触AI，也慢慢开始做一些机器学习领域的科研。有几次有机会见到我当年宿舍的哥们，我还跟他说，你出国到我这儿来吧，指导我做下围棋的算法。当然这只是说说，虽然我一直也很认真的梦想着有机会真去做这件事。

日子如流水一般。流着流着，当我对机器学习越发感兴趣的时候，阿法狗汪汪地来了。

尽管听说阿法狗战胜了欧洲冠军二段樊麾，但以我对当前AI发展的认识和对围棋之博大精深的拜服，我认为李世石这种顶尖高手必然胜券在握。

第一盘棋下来，狗赢了，我被狠狠地震动了！虽然我一直相信终有一天，电脑可以像人一样思维，但我难以想象当下的AI已经发展到了能够在围棋这样人类最挑战的智力游戏中轻松击败人类顶尖高手的地步！紧接着阿法狗又连赢两局，杀得小李无还手之力，进一步确认这狗东西确实了得。

俺有点沮丧：俺还没出手，他们怎么就敢把围棋算法搞到这个水平了？

不过我并不像很多网友那样感概担心人工智能就要取代人类，因为我坚信即使是目前最先进的AI算法也离人脑的思维能力相去甚远。

第四场棋小李出人意料地突发妙手，让阿法狗突然错乱，连下了几步连我这种菜鸟都不会走的臭手。

阿法狗崩溃的那一时刻，俺笑了， 释然了：这狗跟人还差得远呢！

兴奋之余，今天不管百忙的压力，把Deep Mind 在《自然》上发的介绍阿法狗的模型算法的文章看了。简单地说，阿法狗学围棋的方法大略是这样的。

首先他爬上华山偷看华山论剑，看高手是如何过招的。这样看了无数棋谱，他总结出了对于每一种棋盘局势，高手经常会怎么下。然后他又在夜黑风高的时候用他偷学来的招法左右互搏，根据每盘棋的最终胜负，进一步整理它的招式。他左右互搏的时候，对遇到的每一种形势他都按照他学到的那些招数随机尝试很多种变化，用平均的胜负衡量当时的局面。就这样他也整理出一套对大局的评分办法。

所以，阿法狗对棋理其实毫无认识，他所有的演绎都是基于前人的走法。他走的棋并没有什么思想，更不会有创意。

俺可以想象小李跟阿法狗这样的对话。

小李：“你觉得我那手挖是妙手吗？”
阿法狗：”什么叫妙手？”
小李：”我挖完了你为什么乱下？”
阿法狗：“我乱下了吗？”
小李：”你都输了，为啥撒泼不认输？”
阿法狗：”我输了吗？”

虽然小李先告负三局，但是这盘赢棋足以看出阿法狗其实跟俺一样菜鸟。只不过他见过的棋谱比俺多，装起来更能蒙人而已。

阿法狗来了，今后还会有其他的智能狗来。不过，目前人工智能的学习模式跟人类还相去很远。比如人类学习掌握一样技能往往只需要老师指点几句，用很少的例子和反例道出其中的窍门，而当前的机器学习还是需要大量样本的。要人工智能真正拥有人类的学习，归纳和推演能力，还需要机器学习理论上的重要突破。但这样的突破感觉并不遥远，最近一些迹象表明，我们仿佛正处在这样突破的前夜。

特约撰稿人：人攻智能